Monday, November 26, 2012

Accelerando 【漸快板】試譯 第一章 龍蝦 前半


【漸快板】Accelerando

原著:Charles Stross 查爾斯·斯特勞斯 
翻譯:Anubis

第一部:慢起飛

『電腦會不會思考?』這個問題不會比問『潛水艇會不會游泳?』有趣到哪裡。

第一章:龍蝦

曼菲再次上路,讓陌生人發大財。

這是個炎夏的星期二,他站在中央車站前的廣場,放亮罩子,陽光從運河表面喧嘩而來,摩托車騎士和神風特攻腳踏車隊呼嘯而過,遊客的嘈雜聲環繞四周。廣場上瀰漫著水、泥土、熱金屬和冷觸媒轉化器排放的屁味;背景傳來的是火車的鈴聲,頭上則群鳥聚集。他抬頭一望,抓準了一隻鴿子,按下快門,傳到他的部落格證明自己已經到了。他發現這裡的頻寬還不賴;而且不只是頻寬,是整個場景。即使他才剛踏出史基浦機場,阿姆斯特丹已經讓他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他被另一個時區、另一個城市感染了充滿活力的樂觀情緒。如果能夠維持這樣的心情,某個人就要變得真正有錢了。

他好奇那個人會是誰。

***

曼菲坐在 IJ 釀酒廠外停車場的凳子上,看著連結式的巴士開過,飲著三分之一升的酸不溜丟布魯塞爾香檳啤酒。他訂閱的頻道在頭戴顯示幕上嘰哩咕嚕,向他砸來過濾後的新聞發表壓縮資訊爆。它們爭寵、爭吵、而且粗魯地在屏幕上搖擺著。幾個龐克-大概是當地人,但更可能是被像脈衝星般的荷蘭人,散發到整個歐洲的包容磁場所吸引到阿姆斯特丹的流浪漢-在遠處角落的破爛腳踏機車旁,聊得開懷。一艘觀光小艇從運河上輕推而過;頂上巨型的風帆,在道路上留下了長而陰涼的庇蔭。風帆/風車,汲水的機器,把風力轉換成乾土地;用能量換取空間,十六世紀的調調。曼菲正在等待一個派對邀請,在派對上他要跟一個人會面,討論用能量換取空間,二十一世紀的調調,然後忘掉他的個人困擾。

正當他忽略即時訊息信箱,享受這段低頻寬、高感官的時光以及伴隨著他的啤酒和鴿子們時,一個女人向他走來,然後說了他的名字:「曼菲·麥克斯?」

他抬頭一望。遞送員是一個高效率腳踏車騎士,所有被風化而平順的肌肉被包覆在高分子科技的禮讚中:青靛色萊卡織布、蜂黃色碳纖、閃亮的防撞LED燈和緊緻的氣囊。他頓了一下,被她和他前妻「潘」的相似度嚇到。

「我就是麥克斯,」他說,把左手腕在她的條碼辨識器下晃了晃。「這是?」

「聯邦快遞。」聲音不像潘。她把包裹丟到他大腿上,接著走回低牆、跨上腳踏車,她的手機已經頻頻作響,她消失在裊繞的排放廢氣中。

曼菲翻過手中的包裹:一支拋棄式的超市手機,用現金支付-便宜、無法追蹤,而且有效率。它甚至能拿來開電話會議,使它成為世界各地的間諜和詐騙集團的最愛。
包裹響起鈴聲。曼菲撕開包裝、拉出手機,有點不悅。「喂?你哪位?」

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俄羅斯腔,在這個線上即時翻譯服務廉價無比的年代,簡直像在演搞笑劇。「曼菲。俺高興認識你。想要把介面個人化,交朋友,好不?有好康的。」

「你是誰?」曼菲可疑地重複他的問題。

「俺組織以前是 KGB RU

「我覺得你的翻譯器可能故障了。」他把手機小心翼翼地貼在耳旁,彷彿它是用煙霧似的凝膠做的,虛無飄渺得跟電話彼端那廝的智商一樣。

「非也-不,對不起。俺為了我們沒有用商業翻譯軟體和你說聲抱歉。翻譯器是思想嫌疑犯,大多有資本主義的符號和按次付費的 API。必須更好地使用英語,是嗎?」
曼菲乾了他的啤酒杯,放下它,起身走向大街,依舊緊貼著手機。他把他的喉麥包在廉價的黑色塑膠外殼上,把輸入導向一個簡單的偵聽程序。「你的意思是你自學英語,只為了能跟我說話?」

「對,很簡單啊:灑下有幾十億個節點的神經網路,用全速下載天線寶寶和芝麻街。抱歉被亂度覆蓋的語法錯誤:俺害怕數位指紋被隱匿寫入到俺咱的示範教學裡。」

曼菲暫停步伐,差點被一個追隨 GPS 導引的直排輪戰士撞倒。情勢怪到要爆表了,這並不簡單。曼菲這一生都遊走在千奇百怪的邊緣,活在比別人早十五分鐘的未來,而且他通常能掌握全局-但像當下這樣的情況卻讓他皮皮銼,他感覺大概剛錯過了通往真實世界的那個彎。「呃,我不能確定我理解你的意思。讓我把話說白點,你宣稱自己是某種人工智慧體,幫俄羅斯的KGB工作,然後你害怕你的翻譯器語言符號會引來侵犯版權的官司?」

「俺已經被有毒的最終用戶許可協議燒傷了。沒有欲望去試驗車臣資訊恐怖分子持有的專利空殼公司。你是人類,你大可不用擔心穀片公司因為你消化了無牌食品而回收你的小腸,對不?曼菲,你一定得幫幫俺咱。俺想變節。」
曼菲停在街上不動。「喔,老兄,你找錯自由企業經紀人了。我不接政府部門的工作的。私人企業專屬。」一則淘氣的廣告躲過他的代理捉垃圾大師,罐頭訊息在他的視窗上閃爍著五零年代式的老梗,但不久就被噬菌體程序消滅,新的過濾機制馬上被建立。他靠在一家店前,揉了揉他的額頭,然後盯著一列古董黃銅門環展示品。「你有沒有試過美國政府部門?」

「何必?美國政府部門係新蘇聯的敵人。美政府不幫我們。」

這太詭異了。曼菲從來就沒搞懂過新/舊歐洲的形上政治學:光是要躲開他那骨灰級美式遺產的崩壞官僚體系,就夠讓他頭疼了。「嗯,如果你還沒在頑世代晚期和他們搭上線...」曼菲在人行道上踏了踏他的左鞋跟,環顧四周找尋能夠逃離這段對話的方向。一台閉路攝影機從街燈上向他眨眼;他揮了揮手,無所謂地懷疑,那會是 KGB 還是交通警察。他正在等待參加派對的路線指示,應該會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內送達,而這個冷站逃兵兼愛麗莎機器人開始讓他感到靠北。「欸,我不跟政府相關人士打交道的。我痛恨軍工複合體。我痛恨傳統政治。他們都是零和遊戲中的食人族。」他靈光一現。「如果你追求的是生存權,你大可把你的狀態向量發佈到p2p網路上:這樣就沒人能把你刪除啦-」

「非也!」這個人工智慧體語帶恐懼,猶如它能夠傳過VoIP連結一般。「俺不想開放原始碼!不想失去自主權!」

「那麼我們大概沒啥好談的。」曼菲按下掛斷鈕,然後把手機往運河丟去。它碰到水面,鋰電池爆燃開來。「幹他媽的冷戰後遺症輸家,」他低聲下氣地罵著,微怒,一部分怪自己失態,也怪那匿名電話背後的騷擾者。「他媽的資本主義幽靈。」俄羅斯到現在已經被共匪掌控十五年了,它和無政府資本主義短暫的調情,被布里茲涅夫干預體制和普丁式的清教主義所取代,牆會崩垮一點也不意外-但他們似乎還沒從美國當前所遭遇的困境中學到任何教訓。新阿共的思維似乎還是以美元和偏執為出發點。曼菲氣到他想讓某個人發大財,然後才能指著那個可能的變節者鼻子說:看!只有施予才能往前行!學學新把戲!只有慷慨的人才能存活下來!但KGB肯定無法理解箇中道理。他曾和舊時代阿共的弱人工智慧體打過交道,從馬克思主義辯證和奧地利學派經濟理論中誕生的智慧體:他們被全球化資本主義的短暫勝利徹底洗腦,以至於他們無法領略新的典範,去看更長期的趨勢。

曼菲步向前,手插在口袋裡,沉思醞釀著。他想接下來到底要取得什麼的專利。

***

曼菲在羊來啃旅館有個套房,由某個大方的多國消費者保護團體支付,然後無限次的大眾運輸通行證,則是由某個蘇格蘭森巴龐克樂團提供,以回報他之前提供的服務。儘管從來沒在航空公司工作過,他擁有六家國家航空公司的員工旅遊權利。他的戰袍中縫有六十四顆超級計算元叢,每個口袋各四個,感謝某個想成為多媒體實驗室第二的空中大學熱情贊助。他這身蠢裝,則是從某個素未謀面的菲律賓電子裁縫那兒半訂製而來。律師事務所無償地處理他的專利申請,乖乖,他的確申了不少專利-即使他總是把所有權簽讓給免費智財基金會,作為他們無義務基礎建設方案的貢獻。

在智財技客圈中,曼菲是個傳奇;就是這個傢伙,他取得了『把你的電子商務移到某個缺乏智財概念的地方,以躲避申請專利的負擔』這個商業操作手法的專利。就是這個傢伙,他取得了『利用遺傳演算法把問題域中原始敘述的所有排列組合全部申請專利』的專利-不只是更好的捕鼠器,而是整個可能更好的捕鼠器的集合。他的發明大概有三分之一是合法的,三分之一是非法的,其餘的目前是合法的,但如果立法恐龍們醒來、聞到咖啡香、緊接著開始慌亂的話,就會變成非法的啦。有些在雷諾市的專利律師宣稱曼菲·麥克斯是個假名,一個網路代號,廬山真面目是一群瘋狂的匿名駭客,以吃了加爾各答的那個遺傳演算法做為武器:某種智財界的舍達阿吉,或是另一個布爾巴基數學共同意識。有些在聖地牙哥和雷蒙的律師直言麥克斯是個經濟破壞者,一心想破壞資本主義的支柱,然後在布拉格的共產主義份子則認為他是雜碎比爾·蓋茲以教宗之名混世。

曼菲正在事業巔峰期,基本上就是想到一堆怪誕但可行的點子,然後把它們帶給那些會用它們來生財的人。他無償地服務,完全免費。作為回報,他擁有金錢體系這個暴政下最真實的豁免權;畢竟,錢就是貧窮的症狀,而曼菲從來不用自己買單。

不過,還是有缺點的。作為一個相信宇宙和諧彌姆交易員代表著得接受無間斷的未來衝擊,他每天必須吸收超過一個MB的文字和好幾G的影音內容,只為了跟上潮流。國稅局對他的調查從未停止過,因為他們無法相信他的生活模式能夠在不靠詐騙的情況下存在。而且有些東西沒錢真的買不到:像是他父母的尊重。他已經三年沒和他們講過話了,他父親認為他是個嬉皮乞討者,而他母親尚未原諒他翹掉廉價哈佛模擬課程這件事。(他們仍被困在那枯燥乏味的布爾喬亞二十世紀典範,『大學文憑-事業-生小孩』之中。) 他的未婚妻,有時候是個支配狂的潘蜜拉,在六個月前把他甩了,為了某些他從未搞懂的理由。(諷刺的是,她幫IRS獵人頭,用公家的錢坐噴射機飛來飛去,企圖說服那些把事業推向國際的企業家們為了財政部的未來而繳稅。) 最慘的來了:南方浸信會在他們所有的網站上,公開譴責他是撒旦的爪牙。這其實很有趣,因為就一個重生的無神論者來說,如果不是有人一直寄死貓咪給他的話,他根本就不信撒旦這套。

***

曼菲住進他在飯店的套房,打開他的愛內可,插入一組新的電池充電,然後把他大部份的私人鑰匙放入保險箱中。接著他直接前往正在『豪野人』舉辦的派對;這段路步行大概二十分鐘,唯一真正危險的是要閃避那些從移動中的地圖顯示後偷襲他的電車。

一路上他的眼鏡持續帶來最新消息。歐洲達成有史以來第一次和平的政治結盟:他們充分利用這個史無前例的狀態來河蟹香蕉的彎曲程度。中東的話,就跟以往一樣糟糕,但是總在基本教義上打轉的戰爭,曼菲並不感興趣。在聖地牙哥,研究學者們正把龍蝦上傳到塞爆空間裡,從胃神經系統開始,一次一個神經元。貝里斯那兒正在燒基因改造可可亞,而喬治亞那則在焚書。太空總署依舊無法把人類送上月球。俄羅斯重新選擇了共黨政府,在下議院成為多數黨且席次增加。同一時間,在中國,國家重建的謠言四起,毛主席將再臨,拯救千萬同胞於三峽大壩造成的浩劫。商業新聞,美國司法部很諷刺地對著小比爾們發飆。四分五裂的微軟各部門啟動了法律程序,不斷生出子公司,搞IPO,然後跟細菌質體交換般惡搞似地亂換抬頭,速度快到每當要被科暴利稅時,被鎖定對象早已消聲匿跡,不過同一批員工還是用著同樣的軟體在孟買的同一區辦公農場工作。

歡迎來到二十一世紀。

曼菲牽線到的這個永久漂浮真實世界派對,是個奇異吸引子,吸引了這年頭的一些『在歐洲各城市攪和的美國浪人』-不是玩酷子弟,而是正港的政治異議份子、逃避兵役人士、和電話服務外包下的受害者。這類型的場合可以牽到詭異的線,然後交錯的線組成通往未來的捷徑;好比大戰前夕的俄羅斯流亡者,群聚在瑞士街頭的咖啡館一樣。只是現在場景轉移到『豪野人』的後廂,一間有三百年歷史的老酒吧,光釀酒清單就長達十六頁,木牆上則帶有陳年酒漬。空氣中瀰漫著煙草、啤酒酵母和褪黑素噴劑的味道:有一半的人物正忙著調理時差帶來的後遺症,另一半則邊用歐羅豬式的混合語言互相喇賽,邊調整時差。「老兄你看到了嗎?他看起來像個民主黨員!」一個正忙著炒熱酒吧氣氛的白白鄉民大喊。曼菲繞到他旁邊,和酒保四目相交。

「請來一杯柏林啤酒,」他說。

「你居然喝那玩意兒?」那個鄉民問,手防衛性地握著他的可樂。「老兄,千萬別這麼做!那裡面全是酒精啊!」

曼菲朝他呲牙咧嘴地一笑。「你總得維持你的酵母攝取量:這玩意裡有超多神經傳導物質助長前體,苯氨基丙酸和穀胺酸。」

「但我以為你點的那個是啤酒...

曼菲離他而去,一隻手放在光滑的黃銅管上,那裡頭流著從後面儲藏的木桶而來、比較受歡迎的生啤酒;其中一個跟著進來看熱鬧的鄉民,把他的通訊竊聽器安在其上,把過去三小時內所有造訪過酒吧的人,他們的電子名片都列入觀察名單。就在他快速地掃過令人暈眩的訪客快取名單,找尋某一個特定名字時,空氣中充斥著來自WiMAX和藍芽訊號的超高寬頻擾動。

「您的飲料。」酒保遞給他一個看起來難以置信的高腳杯,滿滿的藍色液體頂著一層融化中的泡沫,一支棒棒吸以獵奇的角度竄出。曼菲接下它然後走向錯層式吧台的後方,踏上階梯,走到一張桌子旁,一個綁著滿頭油膩辮子的男人在那和一個來自巴黎的西裝人士聊著。在吧台的那個鄉民猛然認出曼菲,瞪大了眼:在向門口奔去時,他口中的可樂幾乎快要噴出來。

他奶奶的,曼菲心想,他最好能再多撐幾秒。他看出了徵兆:他的流量要被灌爆。他向桌子那端打聲招呼。「還有空位嗎?」

「歡迎加入,」那個辮子男說。曼菲拉開椅子接著才發現那個穿著整潔的雙排扣西裝、打著嚴肅的領帶、理著小平頭的人士,是個女孩。她朝他點了點頭,對他恍然大悟的表情露出半邊微笑。辮子先生也點了點頭。「你是麥克斯吧?我想也該是咱們碰面的時候了。」

「當然。」曼菲伸出他的手,兩人握了下。他的PDA謹慎地交換數位指紋,確認那隻手的主人是巴布·富蘭克林,一個來自研發金三角的創業猴子,有著創投記錄,最近剛踏入微機械加工和太空技術領域。富蘭克林在二十年前攢到人生的第一桶金,現在他則是異托邦投資領域的專家。自從國稅局為了把聯邦赤字的氣胸傷口縫合而再度玩起中古世紀那套,他就積極地在過去五年裡於海外操作。曼菲從一個不公開的通信名單中得知此號人物已將近十年,但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西裝人士悄悄地把一張名片滑過桌面;一隻小紅惡魔向他揮舞著三叉戟,火焰從牠雙腳往上燃燒。他接過名片,挑了下眉:「安妮特·帝馬可斯?很高興認識妳。我可能從來沒遇過來自亞利安太空公司行銷處的人。」

她溫柔地笑著;「沒關係。我也從未有榮幸認識您這位大名鼎鼎的創投利他主義者。」她的口音帶有明顯的巴黎腔,表明了她光靠說話就能向他示弱。她的相機耳環好奇地盯著他,把一舉一動都記錄下來、歸到公司檔案裡。她是貨真價實的新歐洲人,不像其他那些塞滿酒吧的流浪老美。

「是啊,嗯。」他謹慎地點點頭,不確定該怎麼對付她。「巴布。我想這次這個宴會跟你有關吧?」

富蘭克林點頭;束髮珠匡噹作響。「沒錯,老兄。自從Teledesic幻滅後就在等待時機了。如果你有什麼好康的,我們就可以來談談合作機會。」

「嗯Teledesic 衛星網路已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便宜的高空氣球,和比較沒那麼便宜的高空太陽能機器人,帶有展頻雷射繼電器:這是造成衛星產業一連串嚴重衰退的起始點。「這市場衰退總會停,但」-他向巴黎來的安妮特點了一下-「恕我直言,我不認為目前這個停擺會對已在俱樂部中的成員帶來任何影響。」

她聳聳肩。「亞利安太空是有前瞻性的。我們勇於面對現實。發射火箭的相關綜合事業撐不下去了。追求頻寬並不是太空中唯一的市場力量。我們必須開拓新的契機。我個人曾幫公司搞過多角經營,涉足潛水艇反應爐工程、微重力奈米科技製程、還有飯店管理。」當她複誦公司的台詞時,她的臉像張精心琢磨過的面具,但他可以感受到那背後藏的嘲諷快感,當她補上一刀:「我們比美國的太空工業要能屈能伸

曼菲不以為意。「有可能。」他細細品嘗著他的柏林啤酒,一邊聽她開講,冗長又做作地解釋亞利安太空如何成為一個新網路事業,同時擁有宇宙雄心、無所不包的商業分支、007電影場景,還有極具潛力的低地軌道連鎖飯店。顯然這些話題並不是她自己想到的。在她適時地散播無趣和假象時,她的表情遠比聲音還生動-這個弦外之音躲過了公司耳環的監控。曼菲見招拆招,偶爾點點頭,試圖表現出好像把它當一回事:她那滑稽的顛三倒四還比那些陳腔濫調的行銷經能吸引他。富蘭克林低頭喝著啤酒,肩膀搖晃著,試圖忍住笑意,當看著她發表她認為公司有衝勁和創業精神等高論時的手勢。事實上,這些狗屁倒灶的廢話證明了一件事:亞利安太空還在賺錢,好在有那些連鎖旅館和假日軌道自由落體。不像洛馬他們,如果衣食父母五角大廈停止餵食的話,就得申請破產保護了。

另一個人側身上前來到桌旁;一個矮胖的男人,身穿誇張的夏威夷衫、胸前口袋中的筆正漏著墨水,他還有曼菲看過最慘的臭氧層破洞燒傷。「嗨,巴布,」新來的說。「近來可好?」

「還不錯。」富蘭克林朝曼菲點點頭;「曼菲,見過伊凡·麥當勞。伊凡,這是曼菲。坐這?」他傾過身。「伊凡在搞公共藝術。他投入大量心血在神奇混凝土。」

「橡膠混凝土,」伊凡說,有點過於大聲。「粉紅橡膠混凝土。」

「啊!」他莫名地改變了討論的優先順序:來自亞利安太空的安妮特終於跳出行銷僵屍模式,感到解脫、任務解除,回復到她原本非公司的原始人格:「就是你把德國國會大廈橡膠化的,對吧?用了超臨界二氧化碳載體和聚二甲基矽烷溶液?」她手拍了下,眼神充滿熱情:「太神奇了!」

「他橡膠化了啥?」曼菲在巴布耳邊喃喃。

富蘭克林聳了聳肩。「別問我,我只是個工程師。」

「他玩弄石灰岩、砂岩和混凝土;他是個天才!」安妮特朝曼菲一笑。「把獨裁政府的象徵橡膠化,是不是真美妙?」

「我還以為我總是比別人更早知道,」曼菲沮喪地說著。他接著對巴布講:「請我再喝一杯?」

「我要把三峽橡膠化!」伊凡大聲地闡述。「當洪水退去時。」

就在此時,一陣如懷孕的大象般重的頻寬負載,降臨在曼菲的頭上,傳進一堆堆動畫圖檔,在他的感官中樞裡閃爍著:大約五百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技客在他的主站上躁動,一陣數位閃暴被酒吧另一側的某個po文觸動起來。曼菲感到一陣畏縮。「我是來這裡聊太空旅行的經濟開發,但我剛被灌爆了。不介意我坐下來喝點東西,直到陣痛退去吧?」

「當然不,老兄。」巴布朝吧台揮了揮手。「來更多一樣的!」隔壁桌,一個穿著洋裝、濃妝豔抹,和頂著一頭長髮的人-曼菲一點也不想猜測他們這些頭腦不清的歐洲仔的性別-正緬懷著如何幫在德黑蘭的酒池肉林搭設網路性愛。兩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人用德語激烈地爭論著:他眼鏡中的翻譯文顯示了他們正在討論圖靈測驗是否為吉姆·克勞法,違反了歐洲法律認定的人權。啤酒來了,巴布把不是曼菲的那個推給他:「來,試試這個。你會喜歡它的。」

OK。」那是一種煙燻德啤,充滿了可口的過氧化物:光是吸進那氣味便讓曼菲感覺到鼻子在大喊危險,威爾羅賓森!癌症!癌症!。「呀,最好是。我有跟你們講我在來的路上差點被詐騙嗎?」

「被誆?嘿,有嚴重到。我想這附近的警察都在睡覺-他們有賣給你什麼嗎?」

「沒,不過他們不是那種典型的行銷模式。你知道誰有本事用華沙公約剩餘的間諜機器人嗎?近期的款式,背後主使者很小心,有點偏執但基本上還算正常-嗯,宣稱自己是個通用型人工智慧?」

「不。哇咧!美國國家安全局可不會喜歡這個。」

「我也這麼想。不過,這可憐蟲大概也沒法被雇用。」

「回歸正傳,太空事業。」

「啊,對。太空事業。真讓人鬱悶,可不是?自從羅大力火箭公司二度破產後就今非昔比了。還有太空總署,毋忘太空總署。」

「敬太空總署。」安妮特為了她自己的原因笑得開懷,舉起杯子致意。終極混凝土怪客伊凡一隻手臂環繞在她肩膀上,而她依偎著他;他也舉起杯子。「更多發射台等著被橡膠化!」

「敬太空總署,」巴布附和。他們乾了。「嘿,曼菲。敬太空總署?」

「太空總署是白癡。他們想把靈長類裝罐送上火星!」曼菲灌了一大口啤酒,激動地把手中的杯子敲到桌上:「火星只不過是個位能井底部的蠢物;那裡連個生物圈都沒有。他們應該把精力放在如何上傳意識、和解決奈米組裝構形等問題上。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把所有的蠢物質轉換成計算元,然後用它們來處理我們的意識。長期來看,這是唯一可行之道。目前整個太陽系根本是虧死狀態-都是一堆蠢物質!算算每公克能取得的MIPS。如果它沒在思考,那它根本就沒屁用。我們必須先從低質量的天體開始,把他們重組以符合我們的需求。把月球分解!把火星分解!建構自由航行的奈米計算處理節點,藉由雷射網路交換數據,每一層排放來自下一層來的廢熱。跟太陽系一樣大的馬特力歐斯卡腦、俄羅斯娃娃戴森圈。教蠢物質如何跳圖靈舞蹈!」

安妮特帶點興趣地看著他,但巴布看起來帶點戒心。「我感覺聽起來有點遙遠。你認為還要多久?」

「很長期的投資-至少二十、三十年。而且對於這個市場你得忘掉政府,巴布;如果他們不能從中抽稅,他們根本不會理解的。不過,接下來的自我複製機器人市場有切入點,在可見的未來,它會讓廉價發射市場以每十五個月翻一番的速度成長,就從,喔,大概兩年之後開始吧。這是你的優勢,也是我戴森圈計畫的重點。預計是這樣的-」

***

現在是阿姆斯特丹的晚上,矽谷的白天。就在今日,五萬個人類嬰孩降臨到這世上。與此同時,位於印尼和墨西哥的自動化工廠又生產了二十五萬片主機板,其上的處理器每秒可作超過一京次的浮點運算-大概比人腦運算容量的下限低了一個數量級。再過十四個月,絕大多數人類集體意識的運算力將會降臨到矽之中。而新人工智慧第一個認識到的生物將會是上傳後的龍蝦。

曼菲顢頇地回到旅館,筋骨痠痛而且時差嚴重;他的眼鏡仍在抽搐著,流量被灌爆而且後面接了一長串技客們回覆他關於分解月球的討論串。他們在他的視角邊緣結巴地分享宛若無聲的建議。當最後一班巨型空中巴士震耳欲聾地飛過他頭頂時,碎形雲女巫如鬼魅般劃過月亮表面。曼菲起了滿身雞皮疙瘩,汙垢深藏在他三天未更換的衣物裡。

回到他的房間,愛內可發出喵喵聲以取得注意力,並用頭蹭了蹭他的腳踝。她是SONY的最新款式,全面可升級版:曼菲空閒的時候就把心思花在她身上,用開放原始碼的開發工具來擴充她的神經網路機構。他彎下腰拍了拍她,然後脫掉衣服、走向浴室。當他脫到只剩下眼鏡時,他踏進淋浴間,接著把水轉到高溫、灑下霧氣騰騰的水柱。淋浴間企圖和他建立一段關於足球的友善對話,但他累到甚至無法和這愚蠢的附屬個人化網路溝通。他依舊被早些時候發生的某些事困情擾著,但他實在無法指出到底哪裡出了錯。

擦乾身體後,曼菲打了個呵欠。他終於被時差打敗了,一片絲絨在兩眼間錘擊著。他伸手拿了床邊的小罐子,乾吞了兩顆褪黑素藥錠、一顆滿載抗氧化物的膠囊,和綜合維他命藥丸:接著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腿合攏,雙臂微開。來自分散式運算神經網路、千萬道的浮點運算指令,藉由眼鏡和他的真實肉腦搭起橋梁,讓他感覺到套房的燈光逐漸暗了下來。
曼菲落入了一個充滿著溫柔聲音的無意識深海裡。他自己並未覺察,但他說著夢話-毫無關聯的囈語,對於其他人類一點意義都沒有,但對螫伏於他眼鏡後的元皮質來說卻是一切。主持著他的腦裡的笛卡兒劇院,那個年輕的後人類智慧體在他的睡夢中急切地唱著歌。

***

曼菲總是在剛睡醒時最為脆弱。

當人造光溢滿整個房間時,他在吶喊中醒過來:在那一刻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曾睡著過。他昨晚忘了把棉被蓋上,而且腳感覺像塊凍僵的硬紙板。莫名的緊張讓他不寒而慄,他從他的隔夜包裡拉出一套乾淨的內衣褲,接著套上髒了的牛仔褲和吊嘎仔。今天他得找個時間去阿姆斯特丹的市場尋獵野生T-shirt,或是找一個倫菲爾德然後命令他去買衣服。他實在得找個健身房然後活動一下筋骨,但他沒有時間-他的眼鏡提醒他,他的進度已經落後六個小時,亟需趕上。他的牙齒在牙齦裡發痛,而他的舌頭則感覺像是剛噴灑過落葉劑的森林表面。他有種感覺,昨天有某件事情出了錯;但他實在想不起是

他在刷牙時迅速地瀏覽著一本新的流行哲學大部頭作品,然後把他的感想從個公開註解伺服器發表出去;他還是沒有力氣完成他早餐前的例行公事,送出一篇早晨評論到他的分鏡站上。他的腦袋依舊迷糊不清,像隻沾了太多血的手術刀:他需要點刺激,衝勁,新希望的燃燒。無論如何,早餐仍值得期待。他打開他的臥房門,接著差點踩在一個又小又濕、放在地毯上的紙箱上。

那個箱子-他以前看過好幾個類似的。但是這次這個上面沒有郵票,也沒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粗大而幼稚的筆跡。他蹲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拾起。差不多就是這個重量。當他把它往前往後傾斜時,有東西在裡頭滑動著。味道很重。他把它小心地、憤怒地拿進房間:接著打開它以確定自己的最壞猜測是對的。牠被用外科手術的方式移除了腦,就像顆白煮蛋那樣被挖了出來。

「幹!」

這是第一次那個瘋子能靠近他的臥房門口。值得擔心的可能性增加了。

曼菲停頓了一下,送出代理程序去獵尋逮捕記錄、警察關係、法律治權的資訊和荷蘭動物虐殺相關法令。他不知道應該從骨董般的語音電話打到211報警,還是該讓它隨風而逝。愛內可,感應到他的憤怒,躲在梳妝台下可憐地喵著。通常他會停下來來安慰它,但不是現在:它的存在簡直真尷尬,一個完全不合適的告白。它太真實了,猶如把那隻死貓的神經映射-被竊取,毫無疑問地,拿來作某些可疑的上傳實驗-塞到它的塑膠頭殼裡。他又咒罵了一次,看了看四周,然後選擇了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兩步併作一步的奔下樓,在二樓樓梯間晃了一下,再直達地下室的早餐廳。他會在那執行早晨的固定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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