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05, 2007

訊號


『老伍來電』

來電顯示在阮浩的視線周圍閃爍著,小小的墨綠色光訊從眼球表層的顯示區發出。『接通,開啟秘密會議介面,』他顧不得正在和女友吵架,因為打來的是他和特殊作戰部的聯絡人。女友見他雙眼逐漸被黑色素填滿,又咒罵了一聲。

黑色桌面在視線展開,輔助運算中樞開始建構出會議空間。接著阮浩看到老伍從黑暗中緩緩地走近,手中拿著一疊文件。

『老伍,我正在忙。』忙到運算不出一個合適的空間。

『呵,我知道,』她露出似曾相識的微笑,『只是這次的事件太棘手,只有你能夠解決。』老伍在會議空間的投影每次都不盡相同,上次是個年約五十的結實男子,這次則是留著烏黑長髮的妙齡女郎,不變的是代表訊號來自作戰部的服裝。

『哪次不是碰到棘手的事才丟給我?之前暗殺維吉尼亞國總統,你們是怎麼個不小心法把我的身分洩漏出去?』

『這次任務的性質不大一樣,單純的探勘,你不用再殺人了,』老伍聳了聳肩,接著把手中那疊文件放在剛運算出的桌子上,抬了抬下巴示意阮浩趕快讀。

『單純的探勘?妳不是才剛說棘手嗎?』阮浩不情願地點了第一頁移到面前。ATCG四個英文字母佈滿了整個版面。身分證明文件,裡面完整記載了一個人的基因型。

『這什麼玩意兒?妳在跟我開玩笑嗎?』阮浩沒有繼續看下去,把文件丟回桌上。

『兩分鐘前情蒐部收到這份文件。不論基因型或是其他附屬格式都合乎規定,』老伍抿了抿嘴,『問題出在寄件端的網域……』

『怎麼?這次又是哪國間諜?』偽造身分證並非難事,阮浩自己就是箇中好手。

『這份文件是從最古老、原始的網際網路傳來的,』老伍的手中浮現一顆灰色球體,飄到他們兩人中央。灰色球體外懸空環繞著三個如甜甜圈般的金環。一個箭頭指進灰色球體的內部,箭頭旁閃著血紅的三個大字──WWW。

『地表。』阮浩和老伍異口同聲地說。

WWW三個英文字母是個禁忌,那是地獄惡魔的符號。幾個世紀前,人類賴以生存的網際網路中產生了一連串連鎖反應……。最後,人類放棄了地表,移民到近地太空。

阮浩過了許久才問,『為什麼這文件能夠通過通訊協定?還有,既然他可以傳過來,為什麼你們不自己連過去查查就好?』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但也最詭異:它的基因型符合環面內部規範,甚至符合我們民族的基因型協定,但是……WWW理應早已不具有這種格式。第二個問題,如果我們打開封鎖,很有可能導致整個環面的破壞。』

『所以……?』

『這消息還沒公開,我們想在其他國家發現以前調查清楚,』老伍順勢撥了下長髮,『特殊作戰部必須速戰速決。』

『妳指的是我,』阮浩無力的說著,『這次我不幹。』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你若不配合,外交部會把你直接打包送給維吉尼亞國處置。特殊作戰部不會替你求情。還有,別再想一些旁門左道的逃脫方式,就算你有幾百個分身,我們隨時都可以跟蹤到你,然後把記憶體刪除,』她眨了眨眼,『更何況,你是整個環面上最有經驗的特工,這件事只有你能辦到。』

『他媽……』阮浩還沒講完,老伍就已消失在黑暗中。他關閉會議空間,女友在旁邊,「這次又要去哪裡玩啦?」她狠狠地瞪著他。

地獄,他心想。但他說不出來。

「妳先離開吧,我等會就要到特殊作戰部報到了。下次有空再找妳。」

「下次,別再找我了,」阮浩還沒看清她的表情,她已經開始顆粒化、霧化。

女友,嗯,現在是前女友,逐漸從身旁消失。四周的環境則開始扭曲,消失成一片空白。阮浩嘆了口氣,然後把自己切換到傳輸模式,上傳到特殊作戰部的伺服器。


人類是沒有軀體的。

西元二十一世紀,網際網路遍布全球;但即使全球化看似為不可檔的趨勢,地球上的國家數目仍不斷地增加,民族主義的熱潮並沒有隨著網路興起而稍有緩和,反而更加興盛。到了二十二世紀中葉,多族群的大型國家皆已全然瓦解,取而代之的強權則是地區性的貿易共同體。

西元二十三世紀,有過半數的人類自出生就將大腦連接到網路上,整個網路宛如擁有七十多億個運算單元的龐大平行電腦。此時地球上的環境由於氣候變遷,已不再適合正常人類居住,許多人開始研究如何打造合適的機械身體,企圖將腦部移植到不受環境影響的「載具」上。二十三世紀末,人類正式捨棄原本的肉體,剩下腦部藉由組織培養的方式產生下一代。

這樣的生存模式只維持了六十年。人類腦部和機械載具之間開始產生排斥反應,症狀是個體意識突然從載具完全彈出,消失於茫茫的網路之中,徒留一具空殼。套句古老的詞,「靈魂出竅」。這點讓眾多學者摸不著頭緒:載具並非生物體(雖然是有機體),亦無遺傳物質,怎麼會和具遺傳物質的大腦產生排斥?人們一度懷疑是散佈於網路中的電腦病毒感染,但資訊病毒學家卻找不到病原體。

直到第一個消失於網路的意識再次出現,將自己下載到他人的載具上時,人類才了解到自己已經步向演化的下一個階段:找到另一個更合適的棲位――網際網路。

這段被稱作R到I的演化過程只歷經了一千年。

當人類的基因型瀰散到整個網際網路,也就是I空間後,許多潛伏於網路深處的自我複製程式開始重寫自己的執行程序,藉由寄生、感染,從各處擷取人類的基因型,由原本單純的幾條指令迅速擴增。人們沒想到古老的電腦病毒居然會由於共同演化而產生巨大的轉變,這些在I空間中複製能力比人類快上幾萬倍,突變能力超越人類想像的「生物」,終於對人類產生致命的威脅。他們逐漸侵占、破壞人類的生存資源:自旋硬碟空間、量子糾纏記憶體和共同通訊協定。

於是人類逃往太空。

所謂太空其實是離地表不遠的近地太空。人類仰賴已多年未使用的R空間微機電工程系統沿近地軌道打造出三座巨大的同心環狀結構,利用太陽能來驅動環面上的電腦網路系統和防衛系統,減少隕石帶來的損壞。這是人類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地表以外的地方建造出龐大的網路系統。最後的撤離程序幾乎用盡了地球上所有的頻寬,許多人在上傳/下載的過程中損毀,傷亡人數高達三十億。但最後順利抵達環面的仍有高達五百億的人口。

人類逃離了WWW,進入大封鎖時代,以自己的基因型定義出自洽的通訊協定,封鎖一切可能來自地表的訊息。在沒有R空間資源的情況下,人類文明繼續存在了一千多年……。


當阮浩被塞入這台老古董時,他才真正了解到什麼叫做限制。穆罕默德第七型載具,容量只剛好容納他一個人,想要攜帶備份都沒辦法。他打開與R空間的連結,才發現R/I介面居然是阿拉伯文系統。目前仍保有R空間產物的都是大封鎖前的貿易強權,新阿拉伯保留了一台載具,歐盟2.1則有兩台。

「可以先幫我把介面更新成中文嗎?」在脫離WWW後,英文字母的壟斷性逐漸消失,各民族趨向以獨特原始的文字形貌作為在I空間中區分你我的標準。而這樣的語言獨特性和基因型之間又有某種程度的關聯。

「好了。降到地表需要幾分鐘,這段期間你或許可以先適應一下載具的功能,」技術人員用不確定的語氣說著。這也難怪,已經快一千年沒有人透過介面接觸過R空間。

「開始脫離環面。」

阮浩感覺到四週的聲音突然消失,彷彿可以聽到電子穿隧的低吟。他把知覺映射到載具的感覺受器上,眼前一片黑暗。忽然一道強烈的金光閃過。

環面。

環面反射陽光,發出耀眼的光芒。他是大封鎖之後第一個從R空間中「看到」環面的人。

阮浩感覺到自己受到一股強烈的拉力,朝某一方向飛去。阮浩轉頭一看,發現地表呈現大片的蔚藍色。那是大海嗎?『不可能!地表是灰色的!地球的生物圈早已被破壞殆盡,大氣中充滿了沙塵,從太空根本看不到海!』接著他看到了陸地,綠色的陸地。一連串鮮明的色彩令他感到暈眩,還回不過神時他已經開始進入大氣層。

老伍跟他說過,這只載具原本是用來進行太空任務的,有良好的防護設備。從前大部分的環面工程都由太空微機電系統進行,但有少部分須透過人利用載具來完成,這台便是其中之一。載具在R空間的外表雖然和一般的「人」沒兩樣,但實際構造完全不同:載具是由億萬個複合記憶顆粒組成,在極低溫的狀態下可形成「玻色-愛因斯坦凝聚態」,具有超流體性質,可藉由人和載具介面的控制變成想要的形狀。穿過大氣層前,整個載具會重新排列,變為流線型,微觀尺度則形成陶瓷結構,可耐高溫。

阮浩趕緊將「手」貼緊身體,開始讓自己形變。投射軌道和落點早已計算好,接著他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了。他絲毫感覺不到大氣與自己摩擦的熱,不過,他根本就沒有真正感覺過「熱」。

阮浩順利進入大氣層,根據介面顯示,地球的大氣狀態完全不符合預期,簡直……完美。大氣成分分析顯示地表環境呈現工業革命前的狀態;接近音速飛行的阮浩開始轉換成滑翔狀態,緩緩睜開眼,看到下方一大片綠色的原始森林。森林!這和I空間中任何一座森林都相同,但卻完全不同!在人類遠離地表的近千年間,地球的環境怎麼可能恢復得這麼快?他繼續飛過一條溪流,有幾隻從未見過的四腳生物在溪邊,警覺地往上望。
『天啊!動物?在地表?』

接近降落點,阮浩的速度逐漸降低,著陸在一片草地上。載具,他整個人,趴在柔軟的草地上。花了幾分鐘調整外型,如嬰兒爬了幾公尺,他才嘗試站起來。『開啟I搜尋,』沒有任何訊號。這裡安靜得可怕,嗅不到半點I空間的氣息。

然後他看見遠方有個人影出現。

人。


迎面而來的是個年輕女子,打扮像是歷史記憶資料庫中二十世紀的探險家。阮浩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先用載具的生物探測器掃描了來者,百分之百的生物體,沒有任何改造痕跡。

女子開口,說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語言。她笑著。

「嗯……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阮浩也不預期她聽得懂。

「你說中文?」女子臉上略帶驚喜,「可是你外表看起來像阿拉伯人!」

「我的載具是我國向新阿拉伯借的,但,但我的基因型定義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華人。請問妳是誰?為什麼地球表面這麼……乾淨?到底發生什麼事?」阮浩結巴地問著。

「慢慢來,別緊張,」年輕女子和善地講著,「我叫司馬幻,也是華人。嚴格來講,我應該稱自己為『映射人類』而不是人。您的大名?」

「阮浩……。『映射人類』是什麼?」

「我們是在人類大封鎖之後演化出來的物種,要解釋可能得花點時間,我們邊走邊講?」她沒等阮浩回答便朝她原本來的方向走去,阮浩只得跟上。

「人類之所以進行大封鎖,是因為WWW,也就是你們所謂的古I空間中產生了許多具有高度擴散性的物種。有些人稱之為惡魔,」她無奈地笑了笑,「這些物種由許多散佈於網際網路的古老的程式和人類的基因型嵌合而成,在長時間的共演化下逐漸……」

「這些我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不知道這跟妳、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有很多人嗎?」

「在人類逃往太空後,這些嵌合體繼續在WWW中演化好幾代。因為在I空間中除了受到通訊協定的規範,並沒有R空間中的種種物理限制;更重要的是,少了人類佔用資源,嵌合體擁有更大的變異空間。WWW中的物種數目開始呈現指數成長,物種間歷經長時間的消長、競爭、共生,最後終於達到動態平衡。」司馬幻似乎完全不理會阮浩的問題。

「所以……在人類遠離地表的時候,WWW中的程式自行演化出一個完整的生物圈?在I空間中?」阮浩感到不可思議,「問題是,為什麼一定要在人類基因型散佈到WWW後才開始產生連鎖反應?」

「因為散佈於WWW中的原始程式沒有基因型概念,沒有表現型概念,也沒有演化的概念。簡單來講,人類把遺傳和演化的複雜交互模式帶入了WWW,像個渾然天成的操作平台一樣。」司馬幻望著阮浩,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遠古人類曾致力於研究一種生命遊戲,想在I空間中創造出會演化、會互動的生物。沒想到當人類真正進入虛擬世界的生命遊戲後,卻造成危害自己的致命影響。

「那你們、這些生物,還有地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阮浩看到兩隻蝴蝶在他身旁飛舞著。

「『我們』――我,所有『映射人類』,還有所有你見到的生物,都是從WWW中的生命演化而來的。從I到R的演化。」

「這是……不可能的啊!就算在I空間生成了完整的生物圈,也不可能把I空間中的物種一一轉換成R空間的物種!還有地表,在人類離開前就已經被完全破壞了,這是不可逆的過程,你們怎麼可能將它恢復呢?」阮浩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嗯……我知道這難以接受,但是你想想,人類不也經歷了從R到I的演化嗎?如果有另一種生命形式,能夠進行從I到R的演化。或是說,他們的生命形式和地球上的生命形式是互補的、共軛的、倒置的……」司馬幻停頓了一下,似乎想不到合適的詞,「就好像地球上的生物受限於地球的物理環境、R空間;另外一種生命形式則受限於……」

「I空間,」阮浩恍然大悟,「你們『本來』就是I空間的生物。」

司馬幻滿意地點點頭,「所以重新塑造地表、建造物種,對我們而言就像是修改、新增程式一樣。當然,所有重建的R空間物種必須能夠適應地表的環境,因此我們在把自己上傳到R空間時,選擇了人類這種映射形式。我們沿用了人類既有的基因型、表現型,再把I空間中的自己映射到R空間中。其他I空間的物種我們也把它們轉換成適當的R空間物種,以確保生物多樣性,像你剛剛看到的許多生物……。當然,這不是一對一的映射……」

「你們到底是從哪來的?從哪個星球?從哪個星系?」阮浩打斷她。

「哈,好問題,但我沒辦法回答你,」司馬幻聳了聳肩,「我們自己也不清楚。就好像人類始終不知道如何在R空間中創造出原始的生命一樣。我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為什麼會存在。」

司馬幻見阮浩不發一語,似乎不滿意這個答案,於是繼續說,「好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大約什麼時候開始在地球上出現。你聽過SETI@home嗎?」

「SETI,偵測從太空傳來的電磁波加以分析,尋找外星生命的存在。這計畫好像在二十世紀末就停止了?」阮浩只從歷史記憶資料庫中找到零碎的片段,似乎是預算問題導致計畫被迫停止。

「不,是SETI@home,原本的SETI預算被撤除後,人類想到利用網路進行平行運算,讓有連上WWW的個人電腦作為運算元來分析訊號。我們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大約是從那時候開始被接收、處理,然後擴散到整個WWW中。這些原始的生命形式在分析時都被當成雜訊。事實上,它們的基因型雖然殘缺,卻有足夠的資訊量可以重建整個生物圈。」

「所以那些……和人類基因型產生嵌合的古老程式,就是從SETI@home的時代便留下的原始生命形式!」阮浩開始有了比較明確的圖樣。

「沒錯,」司馬幻點頭,「從類比、數位訊號轉變成R空間的形式……很有趣地,我們和地球上原始生命的演化方向居然剛好相反……生命就像一堆糾纏的資訊,對吧?只是表現的形式太多樣了,讓彼此缺乏溝通的機會。」

「所以……那份基因型文件是你們上傳的?」阮浩知道這再明顯不過了,但是他想不出其他問題。

「沒錯,那是我們的聯絡計畫之一,就算是兩種不同生命形式交流的第一步吧!」

「嗯,」阮浩點了點頭,「我的到來也在你們的預期之中?那你們接下來有什麼計畫?」

「你比我們預期的晚了幾個小時才到,我想是因為人類在環面上的設備太久沒更新所致。有了我們的幫助,人類可以從地球取得R空間資源、擴充硬體裝置、加速人類文明演進的運算,」司馬幻拍了拍阮浩的肩膀,「你覺得如何?」

「你們要幫助我們?」

「難道我講得還不夠明顯?啊,忘了跟你講,這裡的經濟模式和你們不一樣,我們尊崇的是利他主義。當然,藉由了解人類,對於我們本身也有好處。或許人類和我們可以一起找尋生命的真正意義……」

「這……」

「好啦,我們繼續走吧,還有很多東西要解釋呢!」

他們繼續向前走去。然後,阮浩看到草原的另一端有許多高聳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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